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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员见闻录

时间:2023-12-27 17:45:02 来源:网友投稿

程咏

巴基斯坦的卡拉奇港,私自跑上舷梯来的一只狗,被中国籍龙山海号远洋货轮带到巴西。后来它趁大雾垂江,像受过专业训练、久经沙场的特种兵一样,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里奥格兰德港的茫茫丛林里。之后的故事,只有靠想象了。它能够成为一只称霸四方的狗王吗?它能够融入异国他乡,享受子孙满堂的快乐时光吗?它能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朝夕共处的中国海员吗?

巴基斯坦卡拉奇港的流浪狗很多,随意在港口遛达,工人们不仅不会驱逐,反而会不时去喂它们。一块馕或者一块番薯,狗狗们吃起来也觉得很香甜。

在这些流浪狗中,有一条最特别的狗:雪白的身体,精致的头颅,瘦高的身姿,锐利的眼睛,卷曲的尾巴,干净的毛发,无论是伫立在那里若有所思,还是行走中的闲庭信步,都彰显优雅气质,格外引人注目。这一定是一只有着高贵的猎犬血统,而且是有故事的狗。每次看到它,我都这么想。

它特别喜欢我们这条中国船,闲来无事经常会登上舷梯,在甲板上考察和巡视。如果有海员跟它互动,它会不急不躁,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如果掰了馒头去喂它,它会先闻闻,再看看你,在得到允许后,才会不紧不慢地吃起来,吃相斯文。

中国船上的老海员,喜欢自称“老海盗”,彰显自己是个有经验和阅历的老海员。我们船有上几个一贯好喝点小酒的“老海盗”,本打算弄只流浪狗来打打牙祭的。可是没想到别的狗都只敢在码头上遛遛,就是招呼它们也从来不越雷池一步。而这只狗竟然敢自己找上门来,这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吗?但是看到这只狗如此聪明乖巧,可爱有趣,尤其是那一双天真无邪、惹人爱怜的大眼睛,满是信任和温柔,让人打消了干坏事的念头。或许正是这条狗的魅力和影响,才使得港口的其他狗免遭了“老海盗们”的“毒手”,逃过一劫。

我们在卡拉奇港卸货的十天里,这只气度不凡的帅狗,经常会旁若无人地登上船,而别的狗却从来不敢踏上舷梯一步。不仅海员们见怪不怪,就是每天干起活来悠哉悠哉的卸货工人,也经常逗它。这只狗很喜欢看工人们干活的样子,经常会蹲在二层甲板的外走廊上,一看就是半天。那专注的眼神,认真的表情,不知心里想的是什么。

船开航的那一天,这只狗始终没有出现,令人感觉不同寻常。当船拉响汽笛即将离泊,准备要绞舷梯解揽的时候,围观的许多流浪狗,此刻也聚集在码头上看着海员们忙碌着。突然,远处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由远及近,飞速地跑到了船下。看起来它有些焦急,很是烦躁地在那里转圈、踱步。就在舷梯离码头有一米远距离的时候,这只狗突然飞身一跃,跳上了舷梯踏板。好几个海员都惊叫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它回头望了望,声嘶力竭地向着码头上的流浪狗吼叫,好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随即一溜烟地跑上了船。

我们下一个目的港是印度尼西亚的劳特岛,计划装煤去巴西。从巴基斯坦到印度尼西亚需要二十天左右,这些天里大家有足够的时间想想怎么处理这只狗。国际海事规定,商船如果饲养宠物或者动物,必须经过卫生机构的检疫,这个检疫过程是相当复杂和麻烦的。

狗既然上了船,已经不可能再送回去了,也就顺其自然了。这只狗很乖,很温顺。谁都可以去抚摸它,招呼它,它从来没有一点敌意和戒备之心。不出三天,狗就成了船宠,人见人爱,人见人逗。最爱狗的海员,可能要算来自山东日照的老水手长。因为他们家所在的石臼所海滨渔村,几乎家家都有一只狗。这个四条腿的家庭成员,是每日里不可缺少的快乐源泉。有的时候出海打鱼,还会带上它出去见见世面。平日里不仅能够看家护院,还可以陪伴着家人织网赶海。

狗登船的第二天,为了做到讲卫生、杀细菌、不传病,船医老白还专门给狗狗洗了一个澡,不仅用上了沐浴露,还用酒精给狗来个彻底消毒。这一下狗狗浑身上下立刻香喷喷,它显然很喜欢自己干干净净得跟大家一样。干净卫生了,爱狗的海员们也敢搂着它,抱着它,跟它闹了。

每到吃饭的时候,总会有不止一个人去喂它。船上的饭菜,对于一只狗来说,应该算是丰盛,毕竟每天都会有肉有菜。偶尔还会有人给它喂个水果,它来者不拒。它不挑食,吃鱼不吐刺,大白菜咔咔嚼。就连大厨做的最难吃的面条,它都会大快朵颐地吃得满嘴黏黏糊糊。

大家很是可怜它,不知道为什么它会抛弃原本熟悉的生长地,而选择了路途坎坷的偷渡生活。所有的海员对它都很关爱,很友好,不会有人呵斥它,吓唬它。就连平日里怕狗、讨厌狗的海员,闲着没事也都会往狗狗这里凑。

不知谁第一个把这只狗叫做斯坦,大家觉得这个名字挺不错。斯坦,来自巴基斯坦。于是,它一夜之间便有了名字。斯坦是什么意思,它自然不理解,但是它知道人们喜欢对着它“斯坦,斯坦”地叫,明白那是自己的名字。

一层生活区的门总是敞开的,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斯坦就会进到遮风挡雨的生活区。又因为怕斯坦不舒服,大家你拿来一个棉被,他拿来一个毛毯,老水手长又为斯坦安置了一个舒适的窝。窝的两边不仅有水盆、食盆,还有各种零食。

偶尔斯坦也会沿着生活区外的楼梯,遛达到驾驶台两侧的甲板。只有你打开驾驶台的大门,反复邀请它几次,它才会大驾光临地走进去,四处逛逛看看,一副潇洒帅气的派头。

航行起来,驾驶台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斯坦来得多了,觉得这里比较热闹,视野开阔,还有各种闪光发亮的仪器仪表。就是偶尔响起来的警报声、蜂鸣声,总是让斯坦有些担惊受怕。后来经历多了,它慢慢也就习惯,变得无动于衷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斯坦偶尔也会下榻驾驶台沙发。毕竟这里离人近些,有安全感。

每天早上,起来遛早的“老海盗们”,都会招呼着斯坦一起去看朝霞,望海景。斯坦总是会欢天喜地地跑在前面,要是还有睡懒觉的海鸥窝在舱口间打瞌睡,保准会被斯坦搅和的手忙脚乱。就算是飞翔在天空,也很是不满地对着斯坦大声喊叫,对它打扰清梦的报复,就是投下一股股说来就来的“液体炸弹”。

不知谁给斯坦用绳子编制了一个球,斯坦很喜欢它,闲来无事用嘴叼着,逮到谁跟谁玩。如果它把球放在你的脚底下,你一次两次不理睬,它先是会不满意地呼呼着,然后便是大声喊一下。下次再见了你,一准会远远躲开,不理你。想要重归于好很简单,和它玩球。玩球,就是好朋友;
不玩球,就算你卖萌,斯坦都懒得理你。

海员们平日里在甲板上工作,斯坦都会好奇地跟着。你忙碌你的,它则找个凉快的地方陪着、瞅着,好像是监工一样。如果休息的时候,谁要是跟斯坦玩上一会儿球,斯坦保证会开心地连蹦带跳。斯坦每天上班是第一个来,下班是最后一个回,虽然从来不干活,却是上蹿下跳最忙活的那个。

从巴基斯坦到印度尼西亚的劳特岛,一路上风平浪静,阳光明媚。每一个海员都知道,国际上规定,禁止动物被携带出入国境,一旦被发现,将会面临高额罚款。开始大家还很担心斯坦的命运,都觉得斯坦会成为印度洋龙王爷的殉葬品。但是有权可以决定斯坦命运的船长和政委,好像根本就当斯坦不存在。虽然在晚饭后在甲板上,斯坦总在政委面前撒欢。船长和政委甚至私底下和水手长秘密商量了一下对策,在最坏的情况下,假如印度尼西亚联合检查人员发现斯坦,那么就说是在抛锚的时候救助的。

当我们的巨艨泊碇在劳特岛锚地的时候,水手长还特意给斯坦浇了个透心凉,装出一副刚从海水里打捞出来的样子,然后把斯坦领进船艏尖舱,好一顿苦口婆心的教育。斯坦好像是听懂了,一动不动地躲在缆绳的后面,连湿漉漉的毛都不敢抖干,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五天的装货时间,斯坦一直委曲地待在船艏尖舱里,每日都是老水手长给它喂食喂水。有时候,老水手长就睡在斯坦身边,说是担心它害怕,跟它作伴。

我们在劳特岛顺利完成装煤任务,大船驶离码头一直向南。获得解放的斯坦,兴奋得有点过头,满甲板撒欢。好几个小海员都没顾得上吃完饭,就跟斯坦促膝谈心起来,唠唠这几天斯坦的生活情况。

据说狗不仅会恐高,也会晕船。斯坦在甲板上闲逛的时候,无论是远观沧海茫茫,还是近看浪花飞溅,都泰然自若,胜似闲庭信步。有时候它还把脑袋伸出船舷,特意去观察巨艨劈开蔚蓝的海水,冲卷起的层层波浪。有时候一只突然蹿出平静海面的飞鱼,会把斯坦吓一跳,它立刻变得神经质起来,弄得草木皆兵。要是一只只飞鱼不停地在船舷边飞来飞去地游戏,斯坦便会傻呵呵地张着大嘴看,有时候哈喇子都流了下来也不知道。飞鱼游戏的日子,斯坦可以静静地看半天,直到表演的飞鱼落幕退场。但是斯坦一上到驾驶台,再透过护栏向下张望的时候,便总是有些害怕,以至于每次都远远地避开护栏,或者干脆把脑袋扭到一边去。

夏季的南印度洋风平浪静,偶尔也会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使得船左右摇摆、前后颠簸。这时候斯坦就会躲在舒服的小窝里,安静地把脑袋窝在腋下,耳朵耷拉着,眼睛闭着,仿佛在打瞌睡。就连每日定时的餐饮,它也不那么感兴趣了。有时候大家逗逗它,它也随便眯缝着眼睛应付一下,无精打采地仿佛在挨着时光。一旦风平浪静,斯坦立刻会满血复活,高兴地上蹿下跳,去生活区挨层挨户地跟海员弟兄们打招呼。

海员们的房间随时对斯坦敞开的,任凭斯坦闲来无事时东瞅瞅、西看看,串串门,跟大家互动一下,玩一会。如果有人邀请斯坦下榻一晚,那么只要把斯坦的小窝拿过来摆放好,斯坦就知道今天这里就是它的卧室了。

斯坦很通人性,夜深人静的时候从来不会叫,就算夜里失眠,也会高抬腿轻落足地在走廊里悄无声息地走。如果谁晚上睡不着,跑到餐厅里煮一包方便面吃,斯坦保准会闻着香味去蹭一顿夜宵,或许还可以吃个鸡蛋打打牙祭。

天上飞的,无论是海鸥,还是海燕,总是不太喜欢斯坦。经常集体“投弹”攻击它,弄得斯坦躲躲藏藏,狼狈不堪。过了印度尼西亚的巽他海峡之后,我们便开始了印度洋上的航行。船上也迎来一些不请自来的朋友,这些姿态傲骄的黄嘴海鸥,大约是想去印度洋上的某个岛屿度假,所以要免费搭乘我们的船。许多海鸟,都是资深的旅行家和冒险家,跟随着远航的船舶到处去探险旅行。这也是为什么能在中美洲的巴拿马看到来自中国的信天翁,在我国的钓鱼岛能够看到来自西伯利亚的大鹈鹕。

这些黄嘴海鸥,大多时候就是跟随着船上下翩飞翱翔,一边觅食,一边练着嗓子。偶尔飞累了,落在船上休息的时候,斯坦就会去捣乱。它匍匐着,悄无声息地接近它们,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出来吓唬它们。晚上的海鸥一般都落在船首桅杆上打瞌睡,风大的时候,则会躲在生活区的避风处。日落以后斯坦不会去招惹海鸥,我们觉得这是因为斯坦有点怕黑。

有时候人们把斯坦抱到领航员座椅上,再给它戴上一副大墨镜,让斯坦过一回领航员的瘾。每当这时候,斯坦总会表现出一副神气十足的劲头,气质拿捏得恰如其分。好像它也知道这个位置很重要,也要端起架子来。装模作样的斯坦,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叫两声,开始人们还没有留意,后来发现原来斯坦每次远远地看到了船的影子才会叫。都说在狗的眼睛里,世界永远是黑白的。可是我觉得斯坦的眼睛里的世界应该是彩色的,因为它看到美丽的彩霞和普通的白云,状态和神情明显不一样。每当晚霞映照在天际尽头的时候,斯坦都会格外兴奋,摇着尾巴朝着绚丽的天空笑,那么开心,憨态可掬。

巨艨驶过好望角,从印度洋进入了大西洋,还有大约十二天的时间就要抵达巴西海岸了。大家开始有些忧郁起来,担心斯坦在巴西的命运。斯坦倒是吃得饱睡得着,因为船上又多了几只迷航的鹭鸟,斯坦闲了就盯着鹭鸟们的身影打坏主意。鹭鸟可比海鸥警惕性高,对于斯坦的骚扰,早有所准备。不等斯坦有动作,鹭鸟们早就远远地躲开了。

巴西有关当局要对货轮进行安全大检查,也就是说斯坦有被发现的可能。经过大家研究,决定在巴西的里奥格兰德港,放斯坦走。斯坦从人们的言谈举止中好像也有所察觉,所以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随着巴西海岸越来越近,我们的心情也越来越不好。想着伴随我们龙山海号轮船,欢欢喜喜达六十天的斯坦要走了,大家那颗能耐得住寂寞、不怕风浪的心,一下子百转柔肠了起来。

斯坦要走了,老水手长哭了。他跟斯坦说了半宿的话,聪明伶俐的斯坦似乎知道了老水手长的意思,也知道了自己前途和命运。我见证了斯坦的告别,也看到了老水手长热泪盈眶的眼和抽搐的脸。

夜深人静的时候,斯坦被老水手长和我带到码头上,我指指远处的崇山峻岭和茂密丛林,斯坦知道告别时刻到来了。斯坦蹭着老水手长的腿,使劲闻着我的手,抬眼看着我们的大船。它有些烦躁和焦虑地在码头上转悠,不时扭头看着我们,始终是不忍离去。最后还是老水手长大喝一声:“斯坦,快走。”斯坦才猛地一下躬起身子,像箭一般地射了出去,头也没回。

没了斯坦的日子,海员们不仅失去一个重要的好朋友,也多了一份牵挂和思念。龙山海号三天后开航了,回望巴西这块绿韵蓊郁的陆地,所有的海员都有些心事重重,不知道那只天使般的狗,在异国他乡还好吗?

我们这颗美丽的蓝色星球上,有一条美丽的大河,流域面积最广,水流量最大,热带雨林最为广袤,孕育了世界最多样化的物种。这条大河,就是被称为“江河之王”的亚马逊河。它全长6400 多公里,感潮河段长1400 多公里,其支流有上千条,与干流共同组成了总长度达6 万余公里的亚马逊河水系,流域面积705 万平方公里,超过了整个澳大利亚的国土面积。

作为海员也许到达过世界上许多主要的贸易港口,从中国的上海到美国的纽约,从荷兰的鹿特丹到巴西的桑托斯。但是要说能够有幸航行过亚马逊河,而且到达距离大西洋有3700 公里之遥的伊基托斯港,那真是少之又少。

当我们载重三万吨的小灵便远洋货轮明珠海号,接到从爱尔兰都柏林卸货之后,去亚马逊河中秘鲁的伊基托斯港和巴西的玛瑙斯港航次命令的时候,二副在船舶储备的所有海图和资料里,竟然没有找到伊基托斯港。二副紧急联系代理人,才在开航之前,拿到了最简单的伊基托斯港的资料。

伊基托斯港位于秘鲁的东北部亚马逊河流域,是世界上能够抵达的距离最遥远的内陆港口。这里最大潮差两米,盛行东南信风。因为受到某些航道的影响,一般装运货物的吃水不能超过八米。没有海图,没有港口资料,只有一个高频电话的工作专用频道,航行由经验丰富的领航员随机处理,他们对航道所有水文情况都了如指掌。

玛瑙斯港位于亚马逊河中段,距离海口2000 公里左右,是巴西亚马逊省的首府,人口约二百万,它不仅是重要的粮食和矿石港口,还是巴西著名的旅游观光城市。玛瑙斯港,还被列为巴西国宝级的历史文化古迹。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没有如今快捷的通讯网络可以查找资料,海员对于玛纳斯港口的认识,也只是来自于英文版的航路指南。

当明珠海号经过十三天的航行,穿越季节风横行的大西洋,驶入三百多公里宽的亚马逊河口,首先看到的是马拉若岛。这个和丹麦国土面积差不多相同的大岛,是一座冲击型岛屿。在亚马逊河口浑浊的潮水中,一片郁郁葱葱,鸥飞鸥落,烟雾溟。

3700 公里的航程,对于我们这样的低速货轮来说,需要大约十天的时间。十天时间都航行在一条大河里,说来有些令人吃惊。我们的长江,美国的密西西比河,阿根廷的巴拉那河,这些大江大河,一般通航也就一千多公里,两天的航行时间。

对于我来说,亚马逊河不是河,而是海。它无边无际,烟波浩渺,也难怪巴西人会称它为“河海”。从亚马逊河口的巴西贝伦港开始,我们便有了两位风趣幽默的老领航员。与他们在一起工作,轻松惬意,他们不时还给大家表演一段桑巴舞。两天之后抵达塔帕诺斯河和亚马逊河交汇的城市圣塔伦,我们又迎来了两位年龄更大的领航员。他们的年纪都将近七十岁,还要做辛苦的领航员,是因为这项工作后继乏人。

这时候的亚马逊河也从海变成了大河。经过三次的轮换领航员,我们才在进入亚马逊河的第五天,小心翼翼地进入了秘鲁国境。如果从世界地图来看,我们已经从大西洋走到了太平洋的海岸,也逐渐从平原向着高原进发,眼前安第斯山脉赫然的身影,已经在天边落日的尽头影影绰绰。安第斯山脉后面,那些彩霞纷飞的地方,便是太平洋了。

在伊基托斯港抛锚装货的三天过程中,我们海员是可以乘坐当地工人上下班的交通艇,下地观光和购物的。浑浊奔流的亚马逊河水,匹配两岸苍翠茂密的原始丛林,那种斑斓色彩的逼视感,印加帝国的历史文化感召力,令我激动不已。

我们从交通艇码头上岸,走过一段篱笆花墙,便一下走进了城市,随即便被扑面而来的中国风震惊。走过的当地居民,竟然有着和我们极为相似的体貌。就像我最初到达马来西亚槟城港,满眼所见的当地人,除了皮肤的颜色比较黧黑,怎么看都像是我们中国人。

后来听了当地的代理人讲才知道,这里的居民一直认为自己是中国人的后代,据说他们的新生婴儿臀部也有青色胎记,并且在五、六岁的时候会慢慢消失。因为有了这种渊源,我们在伊基托斯所到之处,都受到了极为友好的接待。

比如我们购物,找不到可以换钱的银行,当地的商户便会领着我们去。比如我们问路,当地能讲些英语的年轻人会放下手中的活计,主动带着我们找。我们好奇那些造型生动、栩栩如生的动物标本是怎么做出来的,工匠们便给我们现场演示。刚才还在亚马逊河里张牙舞爪的食人鱼,一会儿的功夫,变成了略带生趣的小标本,圆鼓鼓的眼睛,粉嘟嘟的肚皮,显得有些俏皮和可爱。

我们在这里商业街上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一点也不亚于任何一座欧洲小城。这些隐藏在高大巨树之下、五彩鲜花丛间的商店,一样的整洁干净,充满了绚丽多彩的原始森林的意蕴。我们还在多处历史文化古迹前,看到了许多来自欧洲的游客,他们拿着照相机,为每一个来自远古时代的名胜古迹拍照。

在这里我第一次亲近食人鱼,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食人鱼,竟然毫不出奇,只不过锯齿般的牙齿看了有些令人胆寒罢了。渔民用一种很普通的鱼叉,就能够把在水中如狼群般巡游的食人鱼捕捉。当地渔民也会吃食人鱼,无论是煮,还是烤,吃起来根本想不到这是水中的无敌霸王。

于是,我们在吃中午饭的时候,也叫了一盘烤食人鱼,便宜的不会超过一块钱。说起食人鱼的味道,很普通。只是它的性格很暴躁,喜欢群起而攻之,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任何在水中遭受食人鱼袭击的动物,最后的结果都是会成为一个只有骨骼的标本。我们在乘坐交通艇的时候,当地工人特别友善地嘱咐我们千万不要在河边逗留,掉到河里可能会瞬间成为食人鱼攻击的猎物。当地人如果想要涉水过河,都要用牛羊的下水扔到远处,以此来吸引食人鱼的注意,快速通过。在当地,每年被食人鱼吃掉的动物,远比被人在餐桌上吃到的多。

在烤熟的食人鱼上,照例是要撒一些黄色的辣椒碎末。没想到这种被叫做恰拉皮塔的黄色辣椒,竟然是超级的辣,只吃一点点,五脏六腑都感觉火烧火燎的。原来这种辣椒,不仅辣到变态,还可以制作成催泪瓦斯。当地人是每一天都离不开辣椒的,无辣不欢。那里潮湿闷热的热带雨林气候,非常容易让人患上风湿病,而辣椒的功效就是祛风除湿,活血化瘀,健脾开胃,完全匹配雨林民族的生活环境。

伊基托斯港是一座热带雨林中的小城,安静而神秘。很少有高楼大厦,就算那些具有欧洲风格的小楼,也不过氤氲地蒙上了一段历史的烟尘,更显得古朴雅致。这些看起来很精致很洋气的小楼,几乎都是百年前橡胶贸易疯狂时代的遗存,也见证了当年那些富裕的橡胶种植园主,以及远来的欧美富商们的奢侈生活。

许多印加帝国时代的遗迹,就在大街小巷中。那些看着并不起眼的断壁残垣,都有着几千年的历史。这里原本的宗教正在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则是传自于西班牙的天主教。富丽堂皇的天主教堂掩映下的印加帝国的金庙,显得有些荒芜和凄迷。据说雨林里还有一座辉煌壮观的古城,因为时间紧张,只能遗憾地和它错过。

伊基托斯港是秘鲁亚马逊河流域密林中的神秘地域,也被称作与世隔绝、最后家园的天使之城。这里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落后,而是一个与时俱进的新兴城市,无论是工业、农业,还是商业、旅游业,都向着时代的最前沿大踏步前进。

在伊基托斯港装了一万吨的大麦之后,我们又顺流航行五天,回到了亚马逊河和内格罗河交汇的中游城市玛瑙斯,继续加载小麦。

令人感到新奇的是内格罗河的河水是黑色的,亚马逊河的河水是黄色的,两条河的河水相互交汇却不相融,形成黑黄分明的景观。一下子让我想起在汉中平原看到的泾渭分明的景观,正是这个小时候便知道的成语,使得我在第一次走进陕西,便急不可耐地去看泾河和渭河的这个千古奇观。

内格罗河是汉语的音译,如果从英语字面上直接翻译,就是黑色的河。来自北方宽阔黑色的内格罗河流速缓慢,当冲击到流速非常快的黄色浑浊亚马逊河的河水的时候,便使得两种颜色的河水回旋翻转,难以融合。对于我向领航员提出的黑黄分明的现象,领航员见怪不怪地轻松回答,这是因为两条河的河水的密度、温度和流速不同,才出现了这样不同寻常的现象。

玛瑙斯是巴西亚马逊省的首府,一座建在热带雨林中的城市,也是原始部落亚马逊人生活居住的地方。站在船舶的舰桥上远望,玛瑙斯已经完全就是一个楼宇稠密、路网密集的现代化大城市的样子。

从前听说亚马逊人也是来自远古时代的东亚大陆,人种特征上属于中国人种,所以很是好奇。我们中国人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跋涉千山万水,远渡重洋地来到地球的另一端?当我第一眼看到亚马逊人的时候,那种柔和的五官,灿烂的笑容,深黄色的皮肤,便让我一下子想到了我们远古时代的先人,或许他们的特质只保留在如今的亚马逊人身上。

玛瑙斯是一座因橡胶出口而兴起的港口,屹立在内格罗河左岸已经有百年的历史。我们货轮靠泊的是一座浮动式码头,可以根据水位的高低自动上下调节。这座全长1313米的码头,是世界上最大的浮动码头。这里出口的小麦,来自于北方的内陆广袤的高原地区,非常适合制作面包。

玛瑙斯是亚马逊热带雨林的中心,号称世界上最后的净土,被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评为一生必去的五十个地方之一。城市北部的雅乌国家公园,是世界上最大的雨林自然遗产。玛瑙斯港在我们来的十年前,已经被整体列入巴西国家级的文物古迹保护名单,而且正在启动申请世界文化遗产的活动。

南纬3 度的玛瑙斯,阳光明媚,却潮湿闷热。我们还没有走下舷梯,便已经是浑身上下汗津津的了。只需五分钟便出了港口大门,眼前立刻闪现出浓郁的异国风情。高大的棕榈树,茂盛的大榕树,无边绿色中,到处是姹紫嫣红。许多怪异的花,有着迷幻的色彩。满耳听到的都是怪异有趣的鸟鸣,抬眼去寻找,五颜六色的小鸟,兴奋地在枝头跳跃,似乎是专门为我们歌唱。两只跟招贴画上的玛瑙斯城市吉祥物一样的金刚鹦鹉,竟然就站在离我们不远的树枝上亲热,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做世界上最珍贵的鸟。

圣塞巴斯蒂安城市广场的一个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亚马逊热带雨林的纪录片。珍贵的巨蟒、树懒、凯门鳄、巨型巴西龟、海狮等动物的身影不时闪现。亚马逊巨蟒是世界上最大的蛇,体重可以超过两个成年人。这种灵性的大蟒,可以潜伏在沼泽和丛林里一动不动地待上好几天。就算凶残的凯门鳄,也时常是大蟒的美食。树懒真是一种奇特的动物,总是保持着一张微笑的脸,特别的喜感。树懒活动非常缓慢,让我想起了在澳大利亚看到的考拉,也是慢慢悠悠,爬两步停一阵的。树懒的保护色非常逼真,逆向生长的毛发上附着绿茵茵的丝藻,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这个和森林一个颜色的家伙。树懒不仅平时喜欢倒挂在树枝上,就是睡觉也喜欢倒立着看世界。树懒是巴西的国宝,是巴西人最喜欢的动物。

在这个极其富有人文气息的广场,我还看到了战舞的表演。这种来源于从前印第安人庆祝胜利的舞蹈,那么生动而激情,令人热血沸腾。当原始奔放的舞蹈和圣塞巴斯蒂安城市广场雄伟的古建筑交相辉映在一起的时候,竟然让我产生了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圣塞巴斯蒂安城市广场周围有许多古老的历史性建筑,大教堂、大剧院和纪念碑。我在这里的零食小摊位上买了一杯颇具热带雨林特色的混合饮品,一边喝着饮品,一边看着他们跳舞,涂抹着油彩的舞蹈者们的快乐,也令我们开心。

纪念碑是玛瑙斯最为壮观和引人注目的标志性建筑,最顶端站立的亚马逊女神,自带着一种超脱物外的气质。女神的眼睛充满了希望,似乎穿透蓝天与白云。这个女神像让我想到了妈祖,同样的偶像,同样的希冀。纪念碑的修建,是为了纪念当年的第一艘商船的抵达。碑身上有四艘形状各异的商船,代表了亚非拉欧四个大洲。代表亚洲的船上有龙头,欧洲的船上是小提琴,非洲的船上是象牙,美洲的船上是水车,都是各大洲最具代表性的物品。

广场上黑黄色花纹相间的地砖,代表着这里是黑河与黄河交汇之处。纪念碑下有许多肆意玩耍的巴西少年,无论是黑皮肤的,还是白皮肤的,脸上都洋溢着欢乐。他们脚下的滑板,风一般地在我眼前滑过,带着一股来自亚马逊原始丛林的花香。

建造于中世纪的大教堂,古朴典雅,透露着宗教的无比庄严。据介绍是当年从葡萄牙整体装运过来,原本有两个塔楼,一个在运输过程中掉进了大西洋,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我们走进教堂的时候,里面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我们便站在角落处观望,感受一下异国的风情。

亚马逊大剧院是一座宏伟壮观的建筑,高高的台阶上坐满了晒太阳休息的游客。这里不仅有欧洲的旅游团,更有来自日本的游客,他们在拍照的同时,都会摆出各种各样的欢乐造型,开心至极。大剧院的最高处有一面装点得非常花哨的巴西国旗,迎风飘扬,飒飒作响。我在大剧院的门外,给一个来自日本的旅行团拍了集体照。

我吃的第一顿玛瑙斯的美食,也是令人目瞪口呆。大树虫子、鳄鱼肉和军团蚂蚁炒制的米饭,免费赠送的是海鲜汤。如果说这样的特色美食有多么好吃,我倒是不觉得,不过亚马逊的特色却是满满的。

我们几个小海员,在一条特色的商品小街上还买了许多工艺品,有巴西著名的紫水晶、亚马逊地区印第安人雕刻的女神像、巴西龟的标本等。我买了一个紫水晶的风铃,只因为它那悦耳动听的曼妙声音,宛若天籁,像极了风吹过亚马逊的水域林野发出的声音。

在玛瑙斯的三天,是快乐的三天。虽然没有走进城市外的原始雨林,但是富有热带风情的玛瑙斯让我感觉不虚此行,一生难忘。亚马逊河,一生难再来的地方,此行一别,只能出现在往后的梦中了。

我们生活的蓝色星球上,有着浩瀚无际的海洋,海洋中也有着浩如繁星的万千生物,而鲸鱼正是大海中最美丽的精灵。它存在的时间远比我们人类长,它们的经历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传奇。

古人语:“东海有大鱼,哈气为蜃,呼气为雨。变化万千,如梦似幻。海之万里,无所不至矣。”这里的大鱼,便是鲸鱼。在中国海边先民的眼里,鲸鱼是神鱼,可以左右大海的意志。毕竟海中的主神——那位龙王大爷,大多数的时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而鲸鱼常见。数千年前的东夷先民,以鲸鱼为祥瑞之兆,可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鲸鱼是海洋中最高级的哺乳动物,虽然它顶着鱼的名字,其实它不是鱼。如果从海洋的角度欣赏鲸鱼,它是海洋的精灵,地球神秘莫测的诞生、变幻和发展,造就了它最完美的身体和形象。如果从鱼类的视野来看鲸鱼,它是当之无愧的海洋领袖,不可动摇的海洋霸主。

在我国沿海一带,行海之人无不信仰妈祖,妈祖是所有渔民海员的保护神,而信天翁和鲸鱼则是妈祖的遣使。每当狂涛恶浪、大风来袭之时,只要虔诚地祷告妈祖,必定会有显灵并护佑船只安全渡过。这时候给渔民海员带来生还希望的,大多是妈祖派来的遣使,或是一只冲破阴霾的圣洁的信天翁,或是一头劈波斩浪的昂然巨鲸。这也是为什么中国的渔民,面对等如黄金的信天翁羽绒,若葡萄美酒珍贵的鲸鱼膏脂,即使衣不裹体,食不果腹,也丝毫不为之所动的原因。

我认识鲸鱼是从儒勒·凡尔纳的海洋科幻小说《海底两万里》开始,记得小时候买过一本少儿科普插图版的,里面逼真地绘画着尼摩船长驾驶着鹦鹉螺号潜艇所看到的鲸鱼品种。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老实巴交的须鲸和性格暴躁的抹香鲸。后来又读了赫尔曼·麦尔维尔的《白鲸》这本故事情节引人入胜的小说,更是被鲸鱼的神奇灵性和不凡性格所吸引。

第一次看见鲸鱼是在祖国的南海,那时我只有二十岁,还是一个初涉海洋的毛头小伙。夏日万里晴空,难得一见的角旗云也淡淡的。烟波浩渺的蔚蓝大海中,出现了几个黑色的亮点,随着轻柔的波涛起伏,忽隐忽现。突然之间几道水柱喷薄而出,在海上升起一朵朵伞花。

“鲸鱼,鲸鱼!”远洋船上一片兴奋的呼喊。我们的商船在南下,鲸鱼的队伍在北上,远远地错开,也没有来得及看清鲸鱼的模样。但那黑色闪亮的肌肤,偶尔飞射在海平面上的水柱,让我从此念念不忘。

鲸鱼喜欢沿着大陆,从南极游到北极,好像是候鸟的一次迁徙。其实,鲸鱼是忙不迭地追寻着洋流中鱼群的脚步,不经意之间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远游。而我的海上生涯,却似乎在追随着鲸鱼航迹,走遍了四大洋的每一个角落。

美国阿拉斯加州沿岸是著名的观赏鲸鱼的地方,从北冰洋到白令海,几乎常年可以看到鲸鱼的身影。尤其在诺顿湾和布里斯托尔湾,努尼瓦克岛和科迪亚克岛沿岸,成群结队的鲸鱼聚集在一起狂欢,几十头巨大的鲸鱼一起翻卷起巨大的尾鳍,砸起冲天的浪花,发出荡人心魄、惊天动地的巨响。凶悍的虎鲸捕食海豹的场景,可以说是大自然中令人震撼的一幕,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澳洲大陆西北城市的黑德兰,其北方二百公里的印度洋上有座罗利沙洲,它是由大片珊瑚礁组成的珊瑚礁,由此向东北还有斯科特岛、布劳斯岛、卡捷岛、阿什莫尔礁,以及西南方向的巴罗岛。这绵延千公里的广袤海域,被称作鲸鱼的故乡。在鲸鱼交配的季节,这里鲸鱼最高数量能够达到一万只。尤其是蓝鲸和须鲸,数量极为庞大。

我儿时的一位朋友,在这里从事保护鲸鱼的工作已经十年了,主要斗争的对象便是日本的捕鲸船。因为这个地区是日本捕鲸船窥视偷猎的重灾区,每年鲸鱼交配的季节都会有大批的日本捕鲸船,如豺狼般的出没在这里。朋友的组织,有一个著名的鲸鱼之恋俱乐部,可以接受任何人给新发现未冠名的鲸鱼起名字,就像是天文爱好者有权命名自己发现的小行星一样。这里有一条美丽的少年蓝鲸,和我共用一个名字。

每年六月份,是黑德兰海域鲸鱼的故乡的嘉年华时间,也是鲸鱼交配的季节。在这个鲸鱼的乐园里,到处是亲亲昵昵在一起的鲸鱼恋人。

二十岁时,我第一次远航的目的地,便是位于黑德兰海域的丹皮尔港。随着我工作的莺歌海号轮船越来越驶近澳洲北海岸,鲸鱼的身影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远远地看见鲸鱼在蔚蓝色的大海上,三五成群,自由自在地遨游嬉戏,铿锵有力地玩着喷泉游戏,时不时展示一下巨大的尾巴。这是一幅美丽和谐的画面,许多时候我就是这样静静地看着。

这些欢乐的鲸鱼好像是我的朋友,每天我都会发现它们的身影,它们似乎也在追随着我。我幻想着自己如果和它们一起去遨游,置身在广袤蔚蓝的海洋中,自由自在地远行,找寻古人心中最为瑰丽的仙境,那该是多么神奇的事情。面对这自然中的万物精灵,让我在浩渺无边的海洋,找到了一种希冀和共鸣。现在我似乎理解海明威小说里那种老人与海的心情,当一个人寂寞孤独的时候,许多细微甚至渺小的事情,都可以让人悸动和感动。

莺歌海号碇泊丹皮尔港锚地的第二天清晨,海面上便出现了大批鲸鱼的身影。很多时候鲸鱼就在船舷边上嬉戏亲昵,感觉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巨大的鲸鱼不经意的一个喷嚏,就会带来场太阳雨。鲸鱼的眼睛其实很大,水汪汪黑黝黝的,只不过在巨大的鲸鱼身上,就显得小了。鲸鱼的鼻孔像一个能够自动关闭的阀门,灵活地掌控着时深时浅的呼吸。鲸鱼的皮肤黑黢黢油光光的,仔细看,上面时常附着有海洋生物,就像是人身上的疥疮和斑癣。尤其是鲸鱼的大敌藤壶,把鲸鱼的身体当做的温床,任意繁殖。因为藤壶堵塞呼吸系统和生殖系统而造成的鲸鱼死亡数量,比鲸鱼被人类捕杀的数量还多。

鲸鱼浑身上下造型完美,精致得无以伦比。我会经常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欣赏它们,唯恐惊扰了它们的欢乐时光。

有一种头部呈四方形、有许多肉瘤的鲸鱼,有的老海员们说这种鲸是座头鲸。它们彼此游戏的时候喜欢把头钻出水面,凌空高高的又砸回碧浪之中,场面令人惊悚和震撼。蓝鲸是性格温柔的鲸鱼,阳光照射下细腻油滑的皮肤,闪烁着梦幻般的荧光蓝色。它们可以跟我面对面的接近,我几乎可以触摸到它的光滑肌肤,听见它的呼吸。它可以毫不畏惧地跟我进行眼神之间的交流,那种柔情,令我悸动。

那些体型巨大的抹香鲸,喜欢停靠在船舷很近的地方,有时甚至用身体触碰船壳,发出深沉的声响。抹香鲸是鲸鱼家族的“黑恶势力”,一贯欺软怕硬,只要它们一出现,保证会让和谐的场面有点气氛紧张。抹香鲸的脑袋奇大,几乎占据整个身体的三分之二,一张大嘴可以吞噬一整只海豚或海豹。后来在一次航行过好望角的时候,我还亲眼目睹过抹香鲸围猎小型鲸鱼的场面,简直是惊心动魄。

第一次目睹日本捕鲸船围猎鲸鱼,是在印度尼西亚巴厘岛以南的印度洋上。因为这里是公海,又远离澳大利亚鲸鱼保护组织,所以日本捕鲸船在这里可以为所欲为。印度尼西亚横亘在赤道附近的诸岛,爪哇岛、巴厘岛、帝汶岛等之间的海峡,千万年来就是鲸鱼洄游必经的路线。

那是一个海不扬波、霞光万道的傍晚,巴厘岛以南一百海里的地方,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一艘日本的捕鲸船发射的绳炮,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一头巨大的鲸鱼。受伤的鲸鱼先是在海面上挣扎,掀起巨大的浪花,然后就拽着捕鲸绳往海里钻,海面上很快就染红了一片。不管鲸鱼如何的挣扎和逃跑,捕鲸船只需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劲大了放绳子,劲小了收绳子,几个回合下来,受伤的鲸鱼便精疲力尽,慢慢浮出水面,任捕鲸船的人宰割了。

知道了那些非法的日本捕鲸船,干着违法偷猎捕杀鲸鱼勾当,我便很是关注他们。我值班的时候,经常举着望远镜监视着他们。虽然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却想着要为鲸鱼站好每一班岗。

南纬12 度附近,我又在望远镜里目睹了一次围猎,几艘武装到了牙齿的日本捕鲸船,把一群鲸鱼慢慢围拢在包围圈里,肆无忌惮地开炮。因为距离远听不到炮声,只能看见鲸鱼翻腾起的冲天浪花。硝烟过后,海面上慢慢地浮出许多像黑点一样的影子,那就是生命被终结的鲸鱼。我静静地望着这场杀戮,仿佛看到日本人在对着鲸鱼肉大快朵颐,喝着大吟,载歌载舞。把捕杀鲸鱼的传统,有恃无恐地标榜为文化盛宴的同时,不仅是来自心理,也有来自生理上的虚伪满足。

从前,在日本捕鲸事业兴旺发达的时候,自澳洲西北部水域,过布鲁海、班达海、菲律宾海,至台湾东部海域,常年都有日本捕鲸船疯狂出没。每到鲸鱼大批洄游迁徙过境的时节,日本能够在这个区域集中几十艘最先进的捕鲸船,捕杀鲸鱼。

好在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绿色和平组织坚持不懈的斗争和努力,以及人们对地球生态平衡的重视,使得鲸鱼的保护逐渐被广泛认可,日本捕鲸船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尤其是澳洲,对鲸鱼保护事业最是不懈余力,不仅在其所有经济水域禁止一切的捕鲸活动,更是从民间到军方对日本捕鲸船全面追踪调查,甚至严厉处罚,直至扣押船只,逮捕捕鲸人员。正是澳洲几十年的呵护和斗争,才使得鲸鱼家族在澳洲水域有了安静的生活,繁衍兴旺。

现在的情况是,虽然在澳洲二百海里经济水域,五百海里海洋保护水域,日本的捕鲸船不敢开进去,但是他们的捕鲸船却依旧堵在从澳洲水域进入印度尼西亚的弗洛雷斯海和萨维乌海的必经之路上,顶着国际舆论的压力,打着以科学考察为目的的幌子,干着屠杀和贩卖鲸鱼的勾当。所以鲸鱼的命运很坎坷,鲸鱼的生命也很脆弱,能够安享晚年,乐活平生的每一条鲸鱼,都有着幸运和不凡。

鲸鱼之美,如陆上之人,天上之鹰,灵气汇聚,主宰一方。人可登万仞雪山,鹰可破九天云雾,鲸则宦游于水世界,深可入大洋渊底,远可至南北寒极。

正是有了海之娇子、海之精灵的鲸鱼陪伴,让我在孤寂的航海时光里,感到无比温馨。想着这个蓝色星球中最为庞大的美丽生物,能够伴随我走过漫长的海员岁月,心中立刻会生出无限的感慨。

小时候读儒勒·凡尔纳的科幻小说《世界尽头的灯塔》,便被这个世界尽头的荒凉之地,久久地吸引了,有时候梦里都会出现浩瀚两洋交汇的壮美风景。

我工作的第二条船,一连走过了世界三大运河——巴拿马的巴拿马运河、埃及的苏伊士运河和德国的基尔运河。可以说前两条运河不算出奇,海员们基本上都走过。但是德国的基尔运河,绝对是绝大多数海员没有经过的,只是听闻其名。

我工作的第四条船,又航行过了世界六大海角中的三个——智利的合恩角、南非的好望角和丹麦格陵兰岛的法韦尔角。另外三个是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的东南角、新西兰斯图尔特的西南角和美国阿拉斯加州的威尔士王子角,因为偏离主要运输航线,鲜有商船经过,渐渐被航海人淡忘了。

合恩角是智利南部合恩岛上一座陡峭高耸的岬角,其位置是整个美洲大陆的最南端,地理位置在南纬55 度59 分,西经67度16 分。航海历史记载,1616 年荷兰航海家维勒姆·科内里斯朱恩·斯豪滕首次驾驶三桅远洋帆船特别从这里经过,测量得出这里是太平洋与大西洋分界线,便以他的出生地合恩命名。

合恩角以天气恶劣、洋面波涛汹涌、终年强风而闻名航海界。如今商船绕航合恩角不是为了挑战极限、彰显勇气,只是因为载重过多,吃水过大,走不了水深相对较浅的麦哲伦海峡。麦哲伦海峡是南美大陆和火地岛之间的狭窄弯曲的海峡,虽然这里可以庇护商船躲过强烈季风,但是水流湍急,浮冰漂浮,使得航行艰难。

1520 年 11 月 1 日,麦哲伦的船队沿南美洲大陆东岸南下,在这里经过当地人的引航,历经七天七夜的艰难险阻,才成功到达太平洋。为了纪念麦哲伦环球航行的功绩,后人把这个海峡命名为麦哲伦海峡。在这次航海中,麦哲伦看到南方左侧的岛屿上,每到傍晚到处都是印第安人点燃的簧火,便把这个岛屿命名为火地岛。

我们的满载七万吨智利铜矿的大船,因为吃水超过了麦哲伦海峡通行的低限要求,只好选择绕航合恩角这个举世闻名的“死亡之角”。之所以被称为死亡之角,是因为合恩角历史上沉没了五百多条船,两万余人葬身海底。不过这些记载大多是大航海时代,近五十年的航海记载显示,这里已少有海难事故。因为现如今的船舶建造更加坚固,机械性能更加稳定,航海技术更加先进。

我们的大船一直沿着智利沿岸向南航行,一路上海员们的心情很复杂,有的老海员每日里愁眉苦脸,摇头叹气,连抽烟喝酒都提不起精神来,那意思就是不愿意过合恩角呗。为什么?这些老海员们都是走过这条航线的,穿越死亡之角时的狂风怒涛加暴雪,使得船剧烈摇晃和颠颤,令他们心惊胆寒。从大西洋向太平洋,经常会刮来超级飓风,时速瞬间可以爆表。一般情况下十二级以上的大风,十米以上的狂涛,船左右摇晃二十度以上是经常的。

有一位两次航行过合恩角的老海员讲,有一次他们的整艘船都被冰冻成了水晶船,除了驾驶台的玻璃是有加热装置,还可以清晰看见外面,其余的门窗全被冻住,就连厨房的风机都转不起来了。那个情景看起来很漂亮很壮观,其实非常危险,令人提心吊胆。本来就是满载的货轮,再加上几百上千吨的冰雪,已经严重超过了最大吃水的低限。心里期盼着过合恩角的大多是年轻的小海员,没有经历过大的风浪,人生航海经历才刚开始,还不知道害怕。小海员们惦记着合恩角的风景,照相机都提前准备好了。可是在老海员面前也要克制点,不敢露出马脚。

随着越来越接近南纬55 度,老海员们也越来越愿意跟人们分享那些从前过“合恩角”的故事。一个老海员胆子有点小,一提合恩角三个字,立马脑袋疼,眼皮子耷拉。原来这个老海员当年过合恩角的时候,还是一万吨左右的杂货船,过合恩岛就走了两天,眼看着合恩角在船舷左边,走一天再看海图,几乎原地未动。最慢的时候,每小时还要倒退一海里。多亏了船的机器好,这么恶劣的天气里没有停航。如果停了航,船一打横,那就不好说了。

“那云真是叫乌云密布,气喘不过来,就像是压在船上的一块黑乎乎的钢板。那风就是鬼哭狼嚎,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那浪从船头打来,可以飞越整条船,把雷达天线都掀掉了。海就像是开了锅,满眼都是白浪花,到处都冒白烟。我们的小船就像是在水里扔个火柴盒,就差翻跟头了。等到船一过火地岛,到了阿根廷的艾斯塔多斯岛,天立马晴了,风也小了,浪都没了,我们全船异口同声就一句话:吃面条。”老海员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我们的船经过智利的圣伊内斯岛后开始慢慢转向,渐渐朝着正东方向前进。出人意料的是,都接近奥斯特岛了,风力还是五六级,海面上也就是中浪。老海员们都有些不相信,这不是到了合恩角了吗?会不会走错地方了?结果跑到驾驶台一看,海图上画得清清楚楚,没问题。再一询问气象台,原本这几天合恩角地区是有大风的,不知道怎么了,大风犯了迷糊竟然跑错地方了。

奥斯特岛的正南岬角,被称作假合恩角,许多经过这里的商船有时就会标注错误,真正的合恩角在距此三十五海里的东面。老二副笑着跟老海员们说:“现在是太阳直射南回归线的时候,也是南半球最好的季节,就算合恩角再狂野,也会有一两天打盹的时候。可能我们现在赶上了一年里合恩角最好的时候,所以也很正常。我们的运气好,航海就是这样,人算不如天算。”

合恩角距离南极半岛的中国长城科考站不足一千公里,我们从收音机听到,此刻我们的科考船也正航行在通往南极的航路上,看来我们不会有机会相遇了。上个月,我们航行珊瑚海的时候,还曾经与我们国家的一条远洋捕鱼船上的人聊了好长时间。

合恩角,这个地球最南方的聚落,早在千年之前就有土著人披荆斩棘后在此安居乐业。当我们的航船贴着距离合恩角十五海里的地方通过,虽然有薄雾缭绕,冰碛石山坡上那些标志性斜顶建筑看来也还是很清楚。山崖上那一座白色的灯塔,因为守护着世界上最偏僻的航线,而被称作“天边的灯塔”。

南方烟波浩渺的尽头,隔着德雷克海峡便是地球的最南极。阴郁天空下合恩角墨色的山峰,有种异常的深沉。云层缝隙间照射下来的阳光,转瞬即逝。也难得让合恩角的高耸峰丛和冰川森林,偶尔露一下它们的峥嵘。

1914 年巴拿马运河通航以前,我们现在航行的这条航线,曾经是大西洋与太平洋之间的必经之路。虽然历经第二次工业革命,巴拿马运河开通以后,经过巴拿马运河比绕道合恩角缩短了近五千海里的航程,但是因为船只通过巴拿马运河受到吨位、宽度和吃水的限制,一些超过三十三米宽的商船还是需要经过合恩角。

就在大船正横穿合恩角的时候,突然船前海面上出现了一串串的喷水。“鲸鱼。”我兴奋地招呼着二副。年近五十的老二副举着望远镜看了看,吐出一句:“驼背鲸。”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鲸鱼的名字,有点疑惑地看着老二副。

驼背鲸就是座头鲸,因为身体上有瘤状突起,远远地看好像驼着背,所以才叫这个名字。这群驼背鲸目测有几十头,很是惬意地嬉戏,不时喷出的水柱,像是一把把硕大的雨伞。这个鲸鱼家族,看来见惯了大船这样的钢铁巨兽,并不惊慌失措。大约是我们打扰了它们平静的生活,有些大鲸鱼不满地将庞大的身躯跃出海面,向我们发出严重的警告。老二副问我会不会识别鲸鱼,这个我知道,我在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里看过,区别鲸鱼的方法是观察尾巴。每一种鲸鱼扬起的巨大尾鳍,都是不一样的,仔细看有着千差万别。

因为鲸鱼的出现,平日里安静的驾驶台热闹了起来。许多午睡后的海员,因为看到了海面上不平静的场面,都跑到了驾驶台。毕竟驾驶台居高临下,还有望远镜可以看得更清楚。鲸鱼,海员们几乎都看见过,但是这样庞大的鲸鱼群,还真是少见。大家算是开了眼,有的还拿来照相机照相。

就在我们的大船慢慢超越鲸鱼群的时候,天空突然出现了一个晴朗的蓝色云洞,好像我们的大船正在朝着云洞驶进去。这种云洞现象,多出现在纬度较高、云量较厚的地方。这样的现象,一般也预示着未来天气的巨大变化。

“捕鲸船,捕鲸船。”二副的惊呼,引得驾驶台中的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果然,我们船的东南方向,浓厚阴郁的云层里出现了几艘小船。二副数次经过合恩角,可谓经验丰富。渐渐地看清了这些捕鲸船上的设备,尤其是最前端的那台捕鲸大炮,赫然矗立,令人胆寒。但是因为这些船都没有悬挂国旗,我们也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二副断言道:“这是日本的捕鲸船,因为日本船的舷窗都是圆形的,挪威的是方形的。这个世界上,如今还在从事捕鲸活动的,自认为合法捕猎的,就只剩下这两个国家了。”

我们的船继续前行,身后的那些日本捕鲸船似乎开始了行动。他们好像也有战术,正在分割包围鲸鱼群。我忧心忡忡,不知道等待这些鲸鱼的命运会是怎么样的。老二副笑笑对我说,鲸鱼的历史比我们人类长,鲸鱼的磨难比我们人类多,鲸鱼的生命远比我们想象的顽强,或许我们人类消失了,它们还存在。老二副的话,让我有些释然,心情好了许多。

过合恩角后,大船航线也慢慢转向北方。回头去看来时的合恩角,天海茫茫,风起云涌。那片火山林立的岛屿,那些变化多端的轮廓,渐行渐远。这个曾经是世界上最艰难的航线,如今被我们轻松征服,未来的航程也注定一帆风顺。

冬天去摩尔曼斯克会是什么感受?老海员们不以为然道:“没什么了不起,很平常,风浪不大也不冷,最厉害的是可以看见极光,那真是光华夺目。”

2000 年,正在被千禧虫困扰的日本佐野安船厂建造的栌海号,从荷兰阿姆斯特丹卸货结束,便马不停蹄地奔向俄罗斯摩尔曼斯克科拉半岛。栌海号这艘船名字起得好,据说当初是请了高人给掌眼,金木水火土,唯有木易行舟,所以才选择了“栌海”这个名字。1999年8月,我们从日本四国岛的德岛县把这条新船开出来,便一直顺风顺水,尤其是船舶的机械设备状况良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所有电子设备都面临着千禧虫问题。

以前我看过一篇文章介绍,摩尔曼斯克不仅是俄罗斯最大的军港,也是全世界排名第一的超级军港。二战期间德国军队攻打了摩尔曼斯克三年多,炸毁了城中几乎所有的建筑,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摩尔曼斯克人在积极抗击德寇的同时,还持续不断地从事渔业生产。为了表彰摩尔曼斯克城市人民英勇战斗的意志和顽强不屈的精神,1985 年前苏联政府授予该城“英雄城市”的光荣称号。

一月份应该是北半球冬季最寒冷的时候,但是栌海号航行在挪威海,沿着挪威沿岸北上,一直都感觉不到这是北纬60 度以北的天气。后来咨询了山东龙口的老船长才知道,原来这是北大西洋暖流影响的结果。虽然越来越北,空气温度持续降低,但是海水温度还保持在零度以上,有的时候一直会保持在十度左右。这也是为什么摩尔曼斯克纬度如此高,却依旧是不冻港的原因。

位于科拉湾的摩尔曼斯克具体的地理位置是北纬 68 度 58 分,东经 33 度 03分,处于北极圈内。在此之前,我曾经去过挪威的卑尔根,因为是夏季,所以极昼现象让所有人都睡不好觉,吃不好饭。卑尔根的纬度是北纬61 度,每天十一点左右日落,两点左右日出,就算天最黑的时候,也像是我们晨曦微露的情景。所以卑尔根没有升降旗的仪式,无论什么时候旗帜都是永远飘扬。

处在这样的天气状况里,我们几乎是手足无措的,没有天亮和天黑这些习以为常的概念,大家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应该干什么。本来时差还可以自我调节,可是极昼现象,就需要慢慢适应。有的时候,我们海员在大亮着天的晚上睡不着,便下地去逛逛。港口外的小镇街道空静,万籁俱寂,我们就像是夜游神。有时觉得在人家小镇里瞎逛,弄得鸡飞狗跳似的。

航行的第五天,我们的大船进入了巴伦支海。据说我们航行的这片海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海,因为这里是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和以前苏联为首的华约两大敌对组织交锋的最前沿。巴伦支海西南出口,几乎每一片海域都有声呐和侦听设备,而且北约各国的潜艇和军舰轮番在这里演习和巡航,北约全方位对俄罗斯进行围追堵截。驻守在摩尔曼斯克的北方舰队,是俄罗斯海军海上力量第一的舰队。

对于俄罗斯来说,巴伦支海太重要了,摩尔曼斯克也太重要了。俄罗斯的海工产业中,几乎所有的科技和人员力量都在这里,俄罗斯最先进的核动力潜艇和战列舰也都是在这里建造的。如今俄罗斯的核潜艇和水上核舰艇的一半多,都驻扎在这里,正面和北约交锋。

航行到了第七天,我们在科拉湾碇泊。北半球最冷的季节我们在北极圈里抛锚,却丝毫感觉不出这里就是属于北极。天气虽然有些冷,却因为没有风,穿着棉大衣就足以在甲板上御寒。

室外天气是零下十度,所以全体船员还是在船舱里暖暖和和过冬天吧。关紧门窗,别闲着没事出去瞎溜达,闹不好还摔着。每天可以看见太阳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其中将近二十个小时都是在黑暗中。这样的天气里,最适合的是睡觉。除了值班的,大家没日没夜地睡,好好地把缺失的觉都补回来。可是觉睡多了,又发现大家越睡越醒不来,都得了嗜睡症了。弄得老船长和老政委,还要每天轮番招呼大家起来打牌,有奖比赛,赢的奖励大家珍贵的牙膏和洗发水。这种刺激,倒是还有效,因为好几次因为港口不合适,大家都没有下地了,日用品最是缺少。

我在驾驶台值班,便研究起摩尔曼斯克的地理位置来,琢磨着为什么这里这么偏僻,却成为了世界军事对抗的焦点。巴伦支海内的摩尔曼斯克,虽然完全处于北极圈内,却因为一方面受到北大西洋暖流的影响,一年四季可以通航。再有就是北方有挪威的斯瓦尔巴群岛和法兰士的约瑟夫地群岛的完全守卫,极为有效地阻拦了北冰洋浮冰群的侵袭。而东面是上千公里狭长的新地岛,如同巨大的天然屏障一般守护着,使得喀拉海终年不化的海冰无法趁虚而入。这样只剩下门户洞开的西方,而这里恰好就是被大西洋暖流日夜奔涌而来的必经之地。来自北大西洋暖流所带来的温暖而丰富的海水,使得科拉湾地区成为俄罗斯北极地区唯一的天然不冻港。

我在斯瓦尔巴群岛的一个极小的海岛上,还找到了中国北极科考站黄河站的位置。北极的冬天,我们的科学工作者都已经撤离了。想象着冰天雪地中,世界尽头的北冰洋,曾经有儒勒·凡尔纳笔下穿越北极圈水道,那些百年前航海家的身影,我突然有种冲动的念头:如果我也有机会去寻找北极点,我会去吗?

抛锚三天,我们终于在俄罗斯巨大拖轮的拉拽下,靠泊在摩尔曼斯克西港的商船码头。摩尔曼斯克的东部港口是渔船码头,这里是俄罗斯最大的渔港。也许这个时间不是捕鱼季节,所以港内渔船一排排靠泊在一起,随波上下起伏,宛若做游戏的孩子们,蹲蹲站站,没完没了。

因为处于极夜的状态中,我们中午十二点下地,却给人就像是破晓,人发蒙,眼蒙胧,景物也朦胧,有一种光怪陆离的感觉。码头上所有的灯光打开着,行驶的汽车也都开着车灯。看着码头上来往的车辆、行走的人,怎么都觉得像是在电影中波云诡谲的场景。这也许就是极夜中最常出现的恍惚现象,是因为不适应环境造成的。

摩尔曼斯克市,沿着科拉湾的狭长地带由北向南铺展,城区依山傍水而建,道路宽阔得不同寻常。城区中心的建筑大都是前苏联时期兴建的四五层的楼,虽然看起来有些陈旧,却依然结实稳固。透过灯光明亮的窗户看进去,家家户户都挂着雪白的蕾丝窗纱,吊灯和壁灯更是不可或缺。那些家具显得笨重,甚至粗糙,却也因此更有历史感和沧桑感。看到这些场景,我有些似曾相识,一下子想起了大连。如果这里的街头走的是中国人,商店招牌上的文字换成汉字,就和大连是一样的。

新城区都是建设在蜿蜒的山岗上,那些色调明快简洁的高楼大厦和住宅,在整体灰蒙蒙的大自然环境中显得非常时尚。我想找找教堂,因为在欧洲的国家里,教堂才是城市的亮点,精神的象征,以及历史文化璀璨的地方。我想看看教堂,不是要做礼拜,而是想看看教堂宏伟瑰丽的建筑。外国的教堂就像是中国的寺庙,虽然大同小异都是供奉着神,但是外国的每一个教堂还是有其特殊的历史文化。

听领航员讲,摩尔曼斯克常住人口有四十万人,几乎都是从事造船工业和捕鱼业的。俄罗斯有三宝——伏特加、鱼子酱和美丽俄罗斯姑娘,这里就占了两个。俄罗斯最大的深海鱼捕捞基地出产的鱼子酱,号称世界上最奢侈的鱼子酱。这里出产的鱼子酱是由鲟鱼的鱼子做成的,黑色水晶般,珠圆玉润,晶莹剔透,在巴黎的市场上可以卖到一公斤两千美元,而且还抢购不到。这里的姑娘,不仅是整个俄罗斯最美的,也是最善良的。虽然每年都会有海军士兵牺牲,但是这里的姑娘还是最愿意嫁给他们,因为海军家属最光荣,也是传统。

他还讲这里有条中国街,中国商人开的商店和商场都在那里,不用特意找,在市里转转就看到了,特别明显。领航员还告诉我们摩尔曼斯克最值得去的景点是北方舰队博物馆,那里陈列着各个时期建造的舰船。最后这个风趣幽默的领航员跟大家混熟了,非要下地带着大家到黑社会开的地下酒吧潇洒一下,见识什么叫做战斗民族。

科拉河湾的山岗上,矗立着一座雄伟壮观的摩尔曼斯克二战纪念碑。这是一座四十米高的年轻战士的雕像,俊朗而潇洒,当地人亲切地称之为摩尔曼斯克的阿廖沙。阿廖沙是俄罗斯男孩最常见的名字,就像每一个与你擦肩而过女孩子,都可能叫喀秋莎一样。

站在纪念碑前的台阶上,摩尔曼斯克尽收眼底,许多屋顶和山坡上还有残雪。远处清晰毕现的蓝幽幽的巴伦支海,航船往来不绝。无数颗明亮的星星闪烁在青冥冥的天穹,而月亮则躲在黑沉沉的幕后,想钻出来是不容易的。从这里还可以看见地理坐标塔,也就是灯塔纪念碑。

北方舰队博物馆需要门票,我们只有美元,售票员大婶很是喜庆的样子,只让我们付了两美元,还连比划带说地告诉我们,以后再来免费。博物馆里不仅有模型,慢慢走到码头,在港池里还赫然停靠着一艘巨大的战列舰,刀削般锐利的船首,三层三联巨炮陈列在前甲板,层层叠叠的雷达耸入云霄。只是看那巨炮冲天,便令人不寒而栗。据介绍,这艘战舰曾经作为海军元帅的旗舰,占领过德国。一艘潜艇绑缚在码头边,有舷梯可以登上望台。我们一行五人中,有三个都是军迷,一眼就瞧出来这是常规潜艇,都是二战时期的货色,没有什么亮点。想想也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当然是老古董了。

我觉得这次北方舰队博物馆之行还是有收获的,看到了许多前苏联时期的先进的机械制造,尤其是那些坚船利炮。在一艘百年前建造的破冰船前,我惊奇地发现了三个脚趾的海鸥,它们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照样大摇大摆地混在银鸥或者红脚鸥群里,抢吃抢喝。

摩尔曼斯克的夜晚来得很早,两点钟刚过,便已经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的街头,反而觉得人比白天的时候还多。摩尔曼斯克的阿廖沙塑像,也被射灯映照得无比辉煌。摩尔曼斯克的夜晚,远比白天更加神秘和漂亮。怪不得每年极夜时间,才是摩尔曼斯克旅游的旺季。所谓的旺季,其实除了海员随商船前来,能够大驾光临的真正游客不到三千人。

摩尔曼斯克的冬天绝对与众不同,奇特之处就在于它所拥有的四个极端:极夜、极光、极地空气和极贵的鱼子酱。极地和极地空气我们领略了,鱼子酱最贵的吃不起,还不许买瓶最便宜的尝尝。极光——我们最热切盼望的就是极光。

极光,被一些人美化为上帝烟火。在因纽特人眼里,极光是鬼神引导死者灵魂步入天堂的火炬;
希腊神话中坚持认为,极光是黎明的幻化。夜色还早,我们先吃了一顿价廉物美的极地晚餐,五个人喝了一瓶750 毫升的伏特加,都有点晕乎乎的。如果是让俄罗斯人看见我们这么斯文地品咂,非得笑话不可。大街上许多往来的俄罗斯青年男女,两个人就是你一口我一口的干喝,连个花生仁都没有。

我们回到船上已经是晚上七点钟,没有极光。老海盗们说,要想看极光,最早也要十点以后。我在舱室里透过清寒的玻璃窗张望着,突然打了个盹,便觉得眼前呼呼闪烁的都是五彩斑斓的极光。我兴奋地一下子就醒了。果然,这时候窗外开始出现了一种划破天际的绿幽幽的光,跳跃着,闪烁着,一会儿纤细得像是发丝,一会儿又扭曲的像是闪电。

这就是极光,我惊喜万分地跑到驾驶台罗经甲板上。天穹上此刻的极光真的已经幻化成了烟火,这里一个花团,那面一条飞龙。开始的绿色极光是序幕,渐渐地出现了绯色的、紫色的、蓝色的,色彩缤纷,令我眼花缭乱。许多种颜色交织汇聚在一起,把星光掩映得暗淡了。突然,极光的旋律加快了,变幻的幅度更大了。随着一番彩蛇狂舞的高潮,极光也越来越淡,慢慢地化成雾,直到瞬间消失在苍茫的天穹深处。

摩尔曼斯克,一个传奇的极寒之地,一个北极光照耀的地方,从此在我心中凝结成一个璀璨的结,一直跃动着,绚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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